一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书房里只有屏幕的冷光,把我半张脸照成青白色。
系统日志在跳。
顾琴:数据源‘东方财富’API返回格式异常。清洗管道堵塞。积压数据量已达缓存上限的89%。
顾棋:因子挖掘任务#037与#041输出高度相关。相关系数0.93。建议人工核查。但没人核。
顾画:回测任务#019因‘顾棋’提供的因子数据集版本不匹配,已暂停。她在等。
“系统状态:Token消耗已达今日预算的92%。服务器负载74%。
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——凉透了,苦得像中药。
屏幕上是七个Agent的实时状态面板。名字是我起的,取自“琴棋书画诗酒茶”。当初觉得做量化的人该有点文气。它们的图标是我亲手画的——琴是一张弦琴,弦断了三根;棋是一盘没有落子的围棋;书是一卷摊开的竹简;画是一幅墨色山水;诗是一页带折痕的诗笺;酒是一只歪倒的酒樽;茶是一把半满的紫砂壶,坐在最上面,中军帐的位置。但它是灰色的。它还没醒。或者说,我还没让它醒。
![图片[1]-多Agent系统为什么越用越累?缺的不是聪明Agent,而是一个真正的项目经理](https://www.ifisme.cn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7/琴棋书画.png)
我的目光从七个图标上扫过,最后停在灰色那把紫砂壶上。它旁边的六个都在动——琴堵了,棋在乱跑,画在等,诗在叫,酒在扛。但茶是灰色的,一声不吭。好像这场混战跟它没什么关系。
我敲了一条指令:“所有Agent暂停新任务。等待人工指令。”
屏幕上齐齐整整弹出六个绿色的“✓”。
茶是灰色的。它本来也没有参与。
我靠在椅背上,仰头盯着天花板。灯座上有一道裂缝,延伸到墙角,像一道凝固的闪电。六个绿色的✓在屏幕上一动不动,像一排小墓碑。
辞职半年了。予安肚子里还有一个。我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一年。这半年里,我的精力像被一个黑洞吸走了——如果不算那些被吞掉的部分,真正能用的,大概只有一个小数。多少?我没算过。我不敢算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予安发来的消息:“还没睡?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“女儿刚才醒了。迷迷糊糊喊爸爸。我说爸爸在忙。她翻了个身又睡了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隔了三十秒,她又发来一条:“你别熬太晚。明天周末了。我和闺女还想见见你呢。”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脸埋进手掌里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机箱风扇嗡嗡转着。那声音像某种被困住的东西在反复撞击笼子——和我一样。
七个图标幽幽地亮着。六个亮的,一个灰的。我本来想当这家“一人公司”的CEO,结果把自己变成了整条流水线上最累的螺丝钉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沈屿凌晨两点多发来的:“还活着?”
我想了想:“活着。”
“明天下午有空?我路过北京,住国贸那边。两点,酒店大堂吧,我请你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有鸟叫了一声。凌晨三点差十分——我把顾琴的清洗规则第四十七行临时加了一条补丁,花了四十分钟。处理完这个,又看见顾棋在疯跑因子、顾画在等新因子。两个Agent各干各的,算力被重复占用了将近一倍。天快亮了,鸟开始醒了。我还坐在这里,对着一堆不会讲话、只会报错和等待的Agent。茶壶是空的。我伸手碰了一下屏幕上灰色的茶壶图标,它没反应。
我欠它一个名字,也欠它一条指令。
二
酒店大堂吧在国贸附近一栋大厦的一层。落地窗正对着东三环的车流,午后的阳光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。钢琴师在角落弹一首听不出名字的曲子,弹得漫不经心。
我到的时候沈屿已经在了。面前一杯美式,手机扣在桌上。
我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,朝他点了点头。
“你看上去像被车碾了三遍又拼起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系统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烧钱。每个月六千出头。”
“产出呢?”
“因子池里存了几千个因子,有效的大概不到百分之二。策略回测了三版,夏普最高的那一版零点八——跑不赢沪深三百。”
沈屿搅了搅咖啡,没接话。
“你觉得我是不是走错了?”
他放下勺子,看着我。“你记不记得大二的时候,你非要自己写一个操作系统?”
“别提了。三个月没睡好觉,最后连bootloader都没跑通。”
“但后来你做量化平台不是做得挺好的?”
“那是因为我先看了别人怎么做的。”
“对。”他把杯子放下,“你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。你太想从零到一搭一个完美架构。六个Agent,每个都挺能干,但各干各的,谁也不管谁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慢慢敲。
“顾琴只管数据。她不管数据质量会不会影响下游。顾棋只管挖因子。他不管挖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。顾画只管回测。她不管回测通过了之后实盘长什么样。顾诗只管风控。她不管风控阈值会不会把正常交易卡死。顾酒只管运维。他不管其他五个为什么打架。谁管全局?谁管这些因子组合起来是不是一个能挣钱的东西?谁管回测表现好是因为真的有预测能力还是因为过拟合了?”
他把手指收回去,端起了咖啡。“你缺的不是更聪明的Agent。你缺一个真正的项目经理。”
沈屿的语气比刚才慢了一点:“我在大厂带了这么多年团队,最清楚一个好的项目经理和一群能干的人之间的区别。能干的人满地都是——挖因子的、跑回测的、写代码的。但能把这些人‘管起来’——给他们分活、定优先级、判断哪个方向值得投入、哪个因子该扔——这种人在哪都缺。你不是在造团队,你是在造一堆等着被人管的‘能干的人’。你自己把项目经理那个坑填了,但你是手动填的。”
角落里的钢琴师换了一首曲子,节奏慢了半拍。
“你还有六个月。”沈屿说,“先把‘项目经理’这个角色想清楚。让它变成系统的一部分,而不是你自己。别再做救火队员了。做设计师。”
他站起来去结账,经过我身边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。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。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:我缺一个真正的项目经理。
是的。我确实缺。我做了十年量化平台,带过团队,管过研究员,我明明知道一个好的PM应该做什么。但我从来没有把这些“知道”变成代码。
三
那天晚上回家,我坐到凌晨两点,把过去六个月的系统日志全翻了出来。写了一个脚本,统计自己时间花在哪了。
结果出来的时候,我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。
百分之四十一——解决Agent间的冲突和数据不一致。
百分之二十六——审批和修正Agent的输出。
百分之十九——处理系统异常和报错。
百分之十四——做我原本该做的事:思考策略逻辑、研究市场规律、读论文。
百分之十四。
我辞职是为了把时间花在那百分之十四上。但我用了百分之八十六的时间,在给六个Agent当保姆。这个数字一直悬在我头顶,我只是一直没敢算。我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早就知道了。
我打开文档,开始打字。打着打着就停不下来了。写了三千多字,把六个月的坑一个一个扒出来看。最后写了这么一段:
“我做错了一件事。我一直在替代Agent做判断,而不是把‘判断能力’装进系统里。我每天花几个小时判断哪个因子值得挖、哪个策略适合当前市场、风控阈值该设多少——这些判断我做了十年,很熟练。但我做的方法是‘手动’的。每个判断都要我亲自下场。我把自己变成了整个系统的首席项目经理。但这个项目经理每天在做的事不是管理,是救火。”
写到这里,书房门被推开了。予安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,放在我手边。她看了一眼屏幕,没问。
“还在写?”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嗯。写一些反思。”
她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你辞职那天晚上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我想试试能不能用技术让自己看清市场的真相’。你还记得吗?”
我记得。
“但这半年,”她说,“你连咱家阳台上的花开了都没看见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“你做这个系统,不是为了让你更累的。”
门轻轻带上了。
我对着那杯水坐了很久。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,在台灯的光里打着旋。她说得对。我做这件事的初衷,是想让技术做我的外脑。但这六个月,我把自己变成了技术的一部分——最累、最忙、最没有时间思考的那部分。
我关掉日志文档。打开一个新文档,在顶部打了一行字:
“重新设计。先做一个真正的项目经理。”
光标在那一行下面跳动着。像一个刚刚开始的心跳。
四
第二天晚上,予安第二次端水进来的时候,没有马上走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然后转身回来,在我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辞职的时候说一年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太正常,“现在已经半年了。房贷我扛了五个月,我跟你商量过吗?没有。医院产检我一个人去了四次,我跟你提过吗?没有。女儿发烧我半夜抱着去急诊,你在家盯着你的Agent跑策略,你问过我累不累吗?”
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声音终于颤了。“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恐惧是什么?不是没钱。是你做完了这个系统之后,发现它比你老婆孩子更需要你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这次门没有轻轻带上,而是关上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手还放在键盘上,但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屏幕上七个Agent安安静静地待命——茶是灰色的,琴棋书画诗酒亮着。它们没有任何反应。它们不会听到予安刚才说的每一个字,也不会知道我现在的手指在发抖。
我想追出去,但屁股没离开椅子。我不知道是因为腿软,还是因为我不确定追出去之后该说什么。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。这比任何吵架都更让人无话可说。
过了很久,我站起来,走到客厅。灯已经关了,卧室门关着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很安静——她应该睡了,或者假装睡了。
我回到书房,在“重新设计”那行字下面,加了一行:
“不是为了做出更漂亮的回测曲线。是为了能做一个人。”
五
我停了所有Agent。整整一周,六个屏幕上的图标都是灰色的。琴、棋、书、画、诗、酒,整整齐齐排列着。最上面那个空位留给了茶。它从来就没有亮过。
我开始画新的架构图。这一次只有一条原则:
让系统替我做判断。不是替我做执行。
新模块是第七个——放在它们上面一层,作为“中军帐”。我给它取名叫“顾茶”。
茶不争不抢。一壶茶泡得好不好,只取决于泡茶的人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注水、什么时候该出汤。顾茶不做数据清洗,不做因子挖掘,不做回测,不做风控。他只做三件事。
第一:市场状态识别。我把过去十年积累的判断规则——什么指标代表趋势行情,什么指标说明震荡,什么信号预示着高波动——全部拆成了一条一条的逻辑。我开始写规则。市场状态识别,七十七条——这是打底的。后来边跑边补,又添了六十条,总计一百三十七条。每一条都带着我踩过坑的印记。我把它们写进了顾茶。
第二:研究优先级排序。我给每个候选因子设了五个评分维度——解释力、稳定性、独特性、可交易性、经济含义。顾棋以后每天挖出来的因子,先过这套筛子,只保留前百分之十进入下一阶段。剩下的扔掉。不需要问我。
第三:策略-市场匹配。不同策略适应不同市场。趋势跟踪在单边行情里赚钱,均值回归在震荡里赚钱。以前我要每天手动判断。现在顾茶自己看市场状态,自己调策略参数。
我把设计图发给沈屿。他回四个字:“终于对了。”
重构的那一个月,我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。但和之前完全不同。之前熬夜是“救火”,现在熬夜是“打地基”。两种累,一个是往下沉的,一个是往上撑的。
予安有一次半夜醒来,看见书房灯还亮着。她走进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,关了主灯只留了小夜灯。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,桌上有一张便条:
“早餐在锅里。闺女我送幼儿园。”
便条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花。弯弯扭扭的,像幼儿园小孩画的。我拿着那张便条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厨房吃了早餐。
六
新系统上线。我给它扔了一个任务——“基于过去五年沪深300成分股,开发一个中频多因子策略。年化夏普不低于1.2。最大回撤不超过15%。”
按下回车。站起来。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
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,屏幕上已经有了动静。顾茶先启动——四十七秒完成市场状态识别:“震荡偏强”。然后他开始调度。
顾琴拿到指令:“优先加载全市场估值、行业轮动、资金流向三类数据。其他延后。”她花了二十一分钟。清洗后的数据质量评分九十七分——破了她的个人纪录。
顾棋被限定了挖掘方向:“震荡偏强环境下,优先挖掘估值修复类和动量延续类因子。避开反转类。”他挖了四十三个因子。顾茶筛掉三十七个。留下六个。
顾书拿到六个候选因子,组合了三套不同权重的策略。每套都附了逻辑说明。
顾画同时跑三个回测。方案A:夏普1.35,最大回撤12%。方案B:夏普1.28,最大回撤9%。方案C:夏普1.42,最大回撤16%。
顾诗对三个方案做了压力测试,给方案C打了“高风险”标签,建议优先方案A或B。
顾酒全程监控负载,在回测高峰期自动申请了额外资源。没有触发任何报警。
整个过程三小时四十一分钟。Token消耗在预算内。
零人工介入。
我坐在屏幕前,把三份报告从头翻到尾。每一个Agent的输出都比之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不是它们变聪明了。是顾茶在最开始就告诉它们“现在是什么市场、该往哪使劲”,然后在每个关键节点做了“该留什么、该扔什么”的判断。
我拿起手机,给沈屿发了条消息:“跑通了。夏普1.35。最大回撤12%。”
他回:“可以啊。但别急着上实盘。再跑一个月模拟。实盘和回测之间隔着的河里有鳄鱼。”
我笑了。“知道。先跑模拟。”
然后把和予安的聊天框翻上来。中午她发过一条:“吃饭了,别又忘了。”
我回:“今天不加班。晚上我去接闺女。咱们出去吃。”
她回了一个“?”。隔了十秒,又一个字:“好。”
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就一个字,但我觉得这是这半年里收到的最好的一条消息。
七
系统跑起来之后,我开始有时间了。
每天上午九点给顾茶扔一个研究目标,然后去做别的事情。读论文,写代码,研究新因子。甚至可以去阳台站一会儿,看楼下那棵银杏树。树叶不知不觉全绿了,密密匝匝的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它什么时候变绿的。
又过了几天,我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顾琴的日志——她最近的数据清洗时间从平均三小时降到了四十分钟。不是因为更快了,是因为顾茶不再让她处理“所有数据”,只让她处理“有用的数据”。顾棋的因子产出也大幅缩水——从每天几十个降到了每天五六个——但那五六个都是能用的。
我看了好一会儿,觉得有点恍惚。几个月前我写第一行代码的时候,想的就是这个——让它们各归其位,不重复,不打架,不把时间花在没意义的事情上。走了大半年,终于走到这条线了。
日子慢慢变了形状。我开始在开发者社区写文章。第一篇的标题就叫《我的Agent,把我变成了最累的人》。写了六个Agent怎么把我折磨得精疲力尽,写了“先做项目经理再做Agent”的思路转变,写了顾茶的设计逻辑。结尾写了这样一段:
“我做了十年量化,学到的最大的一件事是:市场里百分之九十的信号是噪声。一个合格的研究员不是能挖出多少因子,而是能分辨哪些是真的、哪些只是运气。做Agent系统也一样——不是搭多少Agent,而是让系统自己能分辨什么值得做、什么不值得。这个‘分辨’的能力,才是一个人该留着自己的东西。”
文章发出去三天,阅读量过了十万。评论翻了四页。大多数人说“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”。
但有一条留言让我停住了。
一个叫“项小米”的用户写了很长一段:“顾老师好。你的文章我读了三遍。我的观点可能不太一样——你花了七个月才跑通demo,对一人公司来说太慢了。我的思路是先跑再说,乱一点也没关系。你还在打地基的时候,我已经有两个策略在模拟盘跑了。夏普都不高,一个0.78一个0.92,但至少证明‘能赚钱’。帐篷虽然漏雨,但能住人。”
我皱了皱眉。回了一条:“你那两个策略,最大回撤多少?”
她秒回:“第一个35%。第二个28%。”
“实盘你早爆仓了。”
“所以我还在模拟盘跑啊。我知道有缺陷。但至少我知道缺陷在哪了。第一个没设止损,第二个因子太单一。如果等想完美再动手,我可能还在写第一行代码。”
评论区很快分成两派。一派说“稳健第一”,一派说“先跑起来”。吵了两天,谁也没说服谁。
沈屿发来一条消息:“你俩别在网上吵了。周末我约她出来,你们当面聊。”
“你认识她?”
“她之前在深圳一家小量化私募做过两年策略研究——不是大机构,但实打实跑过策略。后来出来单干的。UCL人机交互硕士。跟你做的事一样,风格完全相反。挺有意思的一个人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“行吧。”
放下手机,我盯着天花板。那条裂缝还在,从灯座到墙角。
但我已经很久没有盯着它发呆了。
八
还是那家酒店大堂吧。下午两点。
我到的时候沈屿已经在了,旁边坐着一个瘦瘦的年轻女孩。第一印象:快。她翻手机的动作快,换坐姿快,连抬眼打量我的速度都快。
“顾老师好。我叫项小米。”
她伸出手来握了一下。手指很细,但握得很有力。
“你的文章我看了。”她说,“顾茶的设计真的很厉害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花了一个月搭的东西,用我的方法可能两周就能跑通一个版本——虽然糙,但至少能拿去模拟盘上跑,收集真实反馈。”
“如果两周跑出来的版本有严重缺陷呢?比如过拟合、风控形同虚设——你拿什么反馈去改进?”
“那也比坐在家里空想强啊。你不知道错在哪,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对的?”
“我知道错在哪里的方法,是先想清楚什么是对的。”
她歪着头想了想:“顾老师,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。有一个最能打鱼的渔夫,把自己毕生经验都教给了儿子——什么样的地形有鱼、什么样的水流有鱼、什么天气鱼会出来。渔夫觉得,凭着这些,儿子一定能成为最好的渔夫。
但每次出海回来,儿子的鱼获都不如其他家的孩子。渔夫想不通,就偷偷跟着去看了一次。他发现儿子每次到一片水域,不是先观察,而是先掏出他教的那些‘规矩’来对照——地形对不对?水流对不对?风向对不对?等到对照完了,鱼群早游走了。
而其他家的孩子,他们没有什么完美的规矩。他们只是每一网撒下去,记住鱼在哪、不在哪。空手而归也不怕,下一次换个地方再试。几年下来,他们脑子里没有‘渔夫规矩’,但他们有自己用身体记住的‘水感’。
顾老师,我现在就是那个渔夫的儿子。你给我的是最完美的规矩,但我还没有你那种‘水感’。我需要先用自己的网撒几年,才能慢慢长出你那种东西。你让我直接用你的规矩走路,我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是你的,不是我的。”
她说完这段话,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。杯子很小,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,然后放下来。
“所以我想用我自己的方法走一个月。哪怕走得歪歪扭扭的,至少那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路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基础模块本身就是错的,你跑出来的所有结果,都是在错误的方向上堆叠出来的数据?到那时候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——你会以为策略有问题,实际上是情绪指数判断错了市场状态。你会以为因子失效了,实际上是数据清洗环节出了偏差。”
“我做过压力测试。”她说,语速快得像出膛的子弹,“我的情绪指数只有六个状态:单边涨、单边跌、震荡偏强、震荡偏弱、高波动、低波动。两个维度:方向和强度。三个阈值:判断切换的边界。就这么简单。那八个百分点偏差主要出现在‘趋势转震荡’和‘震荡转趋势’的过渡期——大概占了整个交易时间的百分之十二。在这百分之十二的时间里,我的策略确实会落后。但在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八里,它跑得飞快。
顾老师,你那个顾茶有二十一种市场状态。我不需要二十一种。六种就够覆盖我百分之九十的操作场景。另外那百分之十,我等遇到了再处理。”
“我给你讲一个事,”我说,“很多年前我在私募带过一个研究员。他挖了一个因子,回测夏普特别高。我让他换样本区间,换了,夏普还是很亮。我让他换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股票池——沪深300换中证500——再跑。夏普直接腰斩。后来查了三天,发现他在沪深300上的高收益是因为一个行业权重偏差,不是什么真预测能力。他把那个报告提交上来的时候满脸自信,不知道那是个假因子。
如果我没有让他做那几轮验证,那个策略就会进实盘。你看过量化社区那些微盘股策略吗?过去几年微盘股一直在涨,你随便找个参数都能拟合出一条漂亮曲线。你只需要一个参数恰好躲过那几次大跌,夏普就能上2、上3。但那不是策略厉害。那只是你刚好背对了历史。市场一变——”
“全完蛋。”她接上了。
“对。全完蛋。”
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顾老师,你说的那个研究员的故事,我认真听了。但我也有一个自己的事想跟你说。
我第一个策略上线模拟盘的第七天,账户净值跌了百分之十五。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哭了四十分钟——不是矫情,是真的害怕。我当时想,如果这是真钱,五万块,我一个多月的生活费,就这么没了。
第二天我起来,一行一行查代码。最后找到了一行bug——因子计算的时候没做标准化。不同量级的数据混在一起算,结果全是错的。就那一行代码。改完之后,净值在一个月里慢慢回来了。
我想说的是,如果我一开始就用你的方法——把所有模块都做到完美再上线——我可能永远不会犯那个‘没做标准化’的错误。但也正因为犯了那个错,我现在对‘数据标准化’这件事有了肌肉记忆。以后再也不会忘了。
有些课,书本教不了,别人讲也不行。只能自己跌一跤,才真的长记性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眼眶有一点点发红,但声音很稳。
“顾老师,我承认你的方法更安全。但我想试一试自己的路。哪怕路上有坑,哪怕会绕弯路。因为那些弯路就是我需要的经验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大概二十五岁,比我小了快十岁。她在这个行业里待的时间只有我的五分之一。但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,我都挑不出毛病。
沈屿从始至终只说了三句话。第一句是招呼。第二句是中间插了一句“你俩一个在盖楼一个在扎帐篷,各有各的风雨”。第三句是散场的时候:
“知远,你以前是个很好的技术负责人。但现在你要学的,是做一个好的同行者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下去。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九
过了几天,项小米发来一张截图,是她策略的回测曲线。折线像心电图一样剧烈起伏。附了一条消息:“顾老师,我的策略今天又跌了五个点。我的情绪指数说现在是‘震荡偏强’,但实际市场在走‘单边下跌’。它判断错了。我是不是应该把情绪指数的维度再加一个?”
我回:“先别加维度。你的维度已经够了。先查数据输入——情绪指数的判断基础是数据。如果数据有问题,加再多维度也是错的。”
她隔了很久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又隔了十分钟,又来一条:“我查了。是数据清洗的时候漏了昨天的一个暴跌信号。我改了。谢谢你顾老师。”
十
又过了半个月,项小米发来一条消息:“顾老师,我今天把我的‘认错机制’写进去了——判断准确率低于75%就自动降半仓。跌得慢多了。虽然还是跌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回:“一个‘好’字就打发了?我熬了两天才写出来的。”
我回:“等你跑通了,我请你吃饭。”
她回了一串感叹号。
十一
又过了几天,项小米发来一条语音。我点开听,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:
“顾老师!我那个策略今天夏普破1了!1.06!最大回撤15%!情绪指数还是糙版,但认错机制跑通了!虽然还是经常误判,但仓位一降,回撤就控制住了!”
我听完,笑了一下。给她回了一条文字:“可以。你找到你自己的路了。”
她秒回:“但还是用了一点点你的方法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那个‘怀疑性验证’。你讲的那个研究员的故事,我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挖一个新因子,先问自己三个问题:这个因子的经济含义是什么?在不同股票池里表现一致吗?极端市场环境里还工作吗?我就靠这三个问题,筛掉了至少一半的假因子。”
她又发来一条:“所以顾老师,我觉得你的方法和我的方法都不完全对——但也不完全错。真正有用的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你的,什么时候该用我的。”
我看着她发的这段话,想了一会儿。然后回了一句:“你比我走得快。”
她回了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。
十二
后来,我向那家小型券商发了实盘账户申请。十万块。不多。够亏。
实盘上线第一天,我坐在电脑前看着第一笔交易自动成交——系统自己判断了市场状态,自己选了策略,自己执行了买入。
全程我没碰键盘。
那天晚上,予安问我: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
“系统自己在跑。”我说,“不用我看着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。但吃饭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话:“你今天好像没那么焦虑了。”
我想了想,是的。以前我每天盯着六个Agent,生怕哪个出问题。现在每天早晚各看一次顾茶的报告,其他时候它们自己转。
“可能是终于找到对的方法了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方法?”
我放下筷子想了想。“让人做人的事,让系统做系统的事。”
予安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,语气很轻:“那你以后能早点回来吃饭了?”
我看着女儿碗里慢慢堆起来的菜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“可以。”我说。
十三
实盘跑了一个月。十万块,赚了三千多,不多,但稳定。
我坐在书房里,重新打开那个统计时间分配的脚本。跑了一遍。结果出来的时候,我靠在椅背上看了很久。
那串数字变了。原来是百分之十四,现在是百分之三十八。
我还没有完全走出来,但方向是对的。这比任何回测曲线都更让我安心。
十四
一个周末傍晚,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。
女儿在我脚边画她的画。予安端了切好的水果出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你最近好像不怎么提你那个系统了。”她说。
“因为它不怎么需要我了。”我说,“自己跑得挺好。”
“那你现在都在干嘛?”
“想下一个系统的事。”
她笑了。“还没做够?”
“不是做够。是我觉得这条路可能能走通。一人公司、AI助手、人做判断、系统做执行——这个思路本身是可复制的。”
予安没接话。安静地吃了一口水果,然后问了一句:“那你现在觉得,你做这些东西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风从楼间穿过来,银杏叶沙沙响。
“为了弄清楚一件事——技术和服务于人之间,到底应该隔着什么。”
她没追问,只是把水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女儿从地上抬起头,举着画纸:“爸爸你看!我画了好多树!”
画上是歪歪扭扭的绿色和棕色,密密麻麻的,满满当当的,像一小片森林。我接过来看了很久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我说。
那天晚上,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。我坐在桌前,把电脑盖上了。
七个Agent安静地睡在服务器里。明早九点,顾茶会先醒,然后唤醒其他六个。琴去抓数据,棋去挖因子,书去搭策略,画去跑回测,诗去盯着风险,酒去看着负载。茶坐在最上面——不干活,只判断。
窗外夜色把银杏树吞成一片模糊的轮廓。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出来,斑斑点点地落在地上,随风摇晃。
不是数字。不是因子。不是夏普比率。
是方向。
(全文完·第六版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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