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班长组的局，定在城东一家私房菜馆，包间里一张大圆桌，坐了十来个人。做技术的就他俩——老肖和阿峰。做销售的多，做行政的多，考了公务员的也有几个。

大学毕业十年了。有人发了福，有人秃了顶，有人换了三份工作，有人生了二胎。班长还是老样子，嗓门大，爱张罗，挨个敬酒的时候能把每个人的近况都如数家珍地说一遍。

“老肖！这哥们儿现在不得了！”班长端着酒杯走到老肖旁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在XX科技做技术负责人，管着几十号人，咱们班混出来的！”

老肖摆摆手：“别别别，什么负责人，就是带带团队。”

但他的笑容已经挂上来了。那种笑容不是假的，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在夸我但我得谦虚一下”的笑容。

他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，领子立着，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智能手表。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，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演示PPT。

“来，老肖，给大家讲讲你们公司做什么的？”班长起哄。

“做什么的你们也用不着，”老肖端起酒杯，语气轻松，“就是大数据、人工智能那一套。底层架构比较复杂，说了你们也不一定听得懂。”

“别介，说说呗，让我们也长长见识。”

老肖放下酒杯，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——这是他在公司讲技术时的习惯姿势。

“我们做的其实是数据底层的东西。你们知道现在的数据量有多大吗？每天产生的数据，用传统的方式根本处理不了。所以我们用的是新一代的技术架构——云原生、分布式、高并发……这些东西说起来比较抽象。”

他说得很快，像是在念一份自己写过很多遍的稿子。那些词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，带着一种熟练的自信——微服务、容器化、弹性扩展、Serverless。

大部分同学确实听不太懂，但都频频点头。班长带头鼓了个掌：“听听，这才是搞技术的！”

老肖谦虚地笑了笑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
阿峰坐在圆桌的另一边，靠着墙，面前摆着一杯茶。

他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。有人跟他碰杯，他就举一举茶杯，笑一下，然后继续吃菜。他比大学时候瘦了一些，颧骨更明显了，戴一副金属框眼镜，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。

班长敬酒到阿峰时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咱们班当年的学霸！保研直博，现在搞数据库研究，具体搞什么我也听不懂……”

阿峰笑了笑，没接话，端起茶杯碰了一下。

酒过三巡，桌上的菜已经换了一轮，气氛越来越热。有人开始回忆大学时候的糗事，有人掏出手机翻老照片，有人借着酒劲说了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。

小刘坐在老肖斜对面。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，当年在班里不太起眼，现在倒是沉稳了许多，说话不急不慢的。

她端起酒杯，朝老肖的方向举了举。

“老肖，我得敬你一杯。”

“哎，客气什么。”老肖也端起杯子。

“其实是请教个事儿，”小刘说，“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，在选数据库。我查了好多资料，什么SQL、NoSQL的，看得头都大了。你是专家，给我指点指点——你们公司用的到底是SQL还是NoSQL？”

她说得很诚恳，语气里带着一种“这个问题困扰我好久了”的认真。

老肖笑了。那种笑容是“这个问题问得好”的笑容。

“我们用的是NoSQL。”他说，语气笃定，“现在主流都是用NoSQL。SQL是上个时代的产物了，处理不了高并发、非结构化的数据。NoSQL才是未来的方向，弹性扩展、性能高，你们要是做新项目，直接上NoSQL就行，别走弯路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具体选哪一种——文档型、键值型还是图数据库——要看你们的业务场景。这个说起来就比较复杂了。”

他说完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等着小刘点头。

小刘确实点了点头。但她的目光从老肖身上移开，往圆桌的另一边看了一眼。

她看的是阿峰。

阿峰正在夹一块红烧鱼。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，抬了一下头，和小刘对视了一秒。

他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只是把鱼夹到自己碗里，放下了筷子。

二

老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，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。小刘看阿峰那一眼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他看了一眼阿峰。阿峰在喝茶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
“老肖，”阿峰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嘈杂的包间里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你刚才说NoSQL是Non-SQL？”

老肖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太简单了，简单到他觉得阿峰是在开玩笑。

“对啊，”他说，“非关系型数据库嘛。”

他说完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，想用这个动作掩饰语气里的一丝不确定——不是对答案的不确定，是对“阿峰为什么要问这个”的不确定。

阿峰没有接话。

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

这三秒钟里，老肖的笑容慢慢僵住了。他能感觉到——不是有人说了什么，而是那种“所有人都在等什么”的安静。班长放下了酒杯，坐在老肖旁边的女同学停止了翻手机，连坐在最远处的那对夫妻都停止了交头接耳。

老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转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。

阿峰看着他，很平静地说：“你再想想。”

四个字。

没有科普，没有纠正，没有抛出任何知识点。只是“你再想想”。

但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压迫感。因为它们在说：你知道你错了。你自己知道。

老肖张了张嘴。他的手指转戒指的速度更快了。

“Not Only SQL。”

声音是从桌子的另一头传来的，很小，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。

小刘说完就低下了头，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，像是想把这个举动伪装成自言自语。她拨菜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
阿峰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然后他靠回了椅背，把腿往前伸了伸。那个动作很小，但在安静的包间里，像是有人终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
“NoSQL的全称是Not Only SQL，”他说，语气平淡，“意思是‘不仅仅是SQL’。它不是SQL的替代品，更不存在谁比谁更先进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你刚才说SQL是上个时代的产物——MySQL 8.0是2018年发布的，PostgreSQL 16是去年发布的。SQL和NoSQL一直在同步发展。”

包间里更安静了。

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，能听到隔壁包间有人在大声说笑，能听到桌上那盘干锅牛蛙底下的酒精灯在轻轻燃烧。

老肖的脸开始发红。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——可能是“我当然知道，刚才就是随口一说”，可能是“我说的是我们公司的具体情况”，也可能是“阿峰你这就没意思了”。

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因为阿峰没有在看他。阿峰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把茶杯放下来，伸手拿过桌上的遥控器。

包间角落的电视里原本放着一首没人听的背景音乐，音量很小。阿峰按了一下音量键，把声音调大了一些。

一首老歌。不是谁点的，大概是餐厅的背景音乐循环到了这一首。

那首歌他们大学毕业那年很火。

十年了，还在有人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