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简历 之二

第二天晚上九点，陈默刚下班，手机震了。

那个女孩发来一条消息：“陈哥，我简历改了一版，方便帮我看一下吗？”

他点开附件。

简历上的名字是林小雅。工作经验三年，之前在两家游戏公司做服务器开发。项目经验列了四个，每个都按照他昨天说的格式改了：做了什么、怎么做的、解决了什么问题、达到了什么效果。

他看着这份简历，有点恍惚。

这是她昨天帮别人改的。但看着看着，他发现了一些问题。

有些地方的措辞还是太“游戏”了。比如“优化了游戏服务器的内存管理，解决了玩家在线人数增多导致的内存泄漏问题”——这句话放在游戏行业没问题，但量化公司的人看了，能理解这背后的能力吗？

他想了想，打字：“内存泄漏怎么解决的？”

小雅回：“用了一个自定义的内存池，重载了new和delete，还加了一些监控。”

陈默：“这个可以写进去。量化交易系统对内存管理的要求很高，尤其是高频交易，任何内存分配都可能带来延迟。你能自己实现内存池，这是加分项。”

他又往下看。有一条写着“参与设计了跨服战的分布式架构，保证了数据的最终一致性”。

他问：“这个分布式架构是你主导的吗？用了什么协议？”

小雅回：“是我主导的。用了Raft协议，我们自己实现了一个简化版。”

陈默愣了一下。

Raft协议。分布式系统里的一致性算法。他自己当年啃了两个月才啃明白的东西，这个女孩居然自己实现过。

他打字：“这个必须写。Raft协议的实现经验，量化圈很认——很多交易系统都需要做分布式状态同步。”

发完他停了一下，又加了一句：“你比我厉害。我都没自己实现过Raft。”

小雅回了个害羞的表情：“没有没有，我也是照着论文写的，还有很多bug。”

陈默笑了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照着论文写东西，写的是一篇关于跳表的论文，写了三天，跑起来全是bug。

他又往下看，看到最后一行：期望职位——量化开发工程师。

他想了想，打字：“你为什么不试试量化研究员？你的底子可以的。”

小雅隔了一会儿才回：“我觉得我做不了。那些金融的东西我都不懂。”

陈默盯着这行字，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。

他打字：“三个月前我也这么想。现在我还在学，但至少我知道一件事：金融的东西可以学，但系统设计的能力、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，是学不来的，是做出来的。你有这些。”

小雅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：“可是他们看简历的时候，可能直接就把我筛掉了。我一个女的，做服务器开发，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不行啊？”

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这个问题，他没想过。

他不是女的。他不知道一个女的在技术这行是什么感受。但他见过。公司里也有女开发，有一次团建喝多了，那个女同事说：你知道吗，我去面试的时候，经常被人问“你一个女生，能扛得住压力吗”、“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”、“你这简历是真的吗，是不是找人代写的”。

他不知道怎么回。

他想了很久，打字：“如果因为你是女的就不要你，那是他们的问题，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
发完他觉得这句话太鸡汤了。又加了一句：“我见过做高频交易系统的女生，比团队里大多数人都强。这个行业看的是代码，不是性别。”

小雅回了个点头的表情。

陈默把简历拉到最上面，开始一条一条给她批注。哪些地方可以再量化一点，哪些地方需要突出技术深度，哪些项目可以重新包装。他写得很细，像在给自己的代码写注释。

写到一半，他停了下来。

他发现自己在做的这件事，不只是帮她改简历。

他是在帮自己梳理思路。

那些他教她写进去的东西——内存池、Raft协议、分布式一致性、性能优化——不正是他自己简历上应该写的吗？

他翻出自己的简历，对照着她这份，一条一条看。

他发现自己也犯了同样的毛病。有些地方写得太“游戏”了，没有翻译成量化圈能听懂的语言。有些地方藏着真正的技术深度，但他没有展开写。有些项目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，但其实里面有很多值得说的东西。

他开始在自己的简历上做标记。

“MMO服务器架构”——应该强调高并发处理能力和系统稳定性设计。

“实时对战匹配系统优化”——应该突出算法优化和延迟控制的实战经验。

“跨服战数据同步方案”——应该展开分布式系统设计和一致性协议实现。

他一边改一边想：原来帮别人看简历，比自己看自己简历更清楚。

改到一半，他给小雅发了一条：“你这份简历，把这些问题改了之后，可以拿去投了。肯定有人要。”

小雅回：“谢谢陈哥！太感谢了！”

他想了想，又发了一条：“对了，你那个Raft协议的实现，如果有文档或者代码，可以整理一下放在GitHub上。面试的时候直接甩链接，比说什么都管用。”

小雅回了个“好”和一个奋斗的表情。

陈默把手机放下，继续改自己的简历。

凌晨一点半，他把第六版简历保存下来，发给自己邮箱。然后打开群，看今天有没有什么新消息。

群里正在聊AI。

有人发了一篇文章链接，标题是《深度学习在量化交易中的应用：现状与展望》。下面有人回：这文章写得太浅了，真正有用的东西没人会写出来。

又有人回：是啊，那些赚钱的策略，谁会发论文？

还有人回：但其实现在很多团队都在试，尤其是用transformer做时序预测的。

陈默翻着聊天记录，看到群主发了一段话：

“AI在量化里，现在比较靠谱的应用方向有两个：一是另类数据处理，用NLP读财报、读新闻、读研报，提取情绪因子；二是订单流预测，用LSTM或者transformer预测短期的买卖压力。至于用AI直接生成策略，目前还没看到特别成功的，过拟合太严重了。”

下面有人问：那做这块需要什么技术栈？

群主回：Python基础就不用说了，主要是要熟悉深度学习框架，PyTorch或者TensorFlow，还要懂时序模型。另外数据处理那块，对Spark、Flink这类大数据框架有要求。

陈默一条一条看完，把关键词记在备忘录里：NLP、情绪因子、订单流预测、LSTM、transformer、PyTorch、Spark。

他在这些词后面打了个问号——有些他听过，有些他完全不懂。

但没关系。三个月前，“Alpha因子”和“贝塔收益”他也完全不懂。

他想起自己学的第一本书，开头有一句话：这个领域的知识更新很快，你要有终身学习的准备。

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是套话。

现在他觉得，这可能是真的。

他打开那篇群友发的文章，开始看。

文章有点难，很多术语他第一次见。但他没有跳过，一个词一个词查。查到一个不懂的，就在备忘录里记下来，回头一起查。

看到一半，他发现一个问题：这篇文章里讲的模型，他怎么跑起来？

他没有数据。没有算力。没有那些机构才有的基础设施。

他把这个问题发在群里：“想问一下，如果想自己尝试用transformer做股票预测，数据从哪里来？自己搭环境的话，有什么推荐的方案吗？”

发完他有点紧张——这是他在群里第一次问技术问题。

没想到很快有人回他：“数据可以用tushare或者akshare，免费的够用了。环境的话，自己电脑跑小规模数据没问题，想跑大的可以用kaggle的免费GPU。”

又有人回：“可以先用美股数据练手，yahoo finance有免费API。”

还有人回：“建议先别碰transformer，从LSTM开始，把时序预测的基础打牢。transformer容易过拟合，新手不好控制。”

陈默一条一条看，一条一条记。

最后一条是一个头像不认识的人发的：“你游戏后端转量化？我也转过，两年了。加个好友，有问题问我。”

陈默愣了一下，赶紧加了好友。

对方很快通过，发来一句话：“游戏后端转量化，挺多的。你这步没走错，加油。”

陈默盯着这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

他打字回：“谢谢。还在学。”

对方回了个握手的表情，没再说话。

陈默把手机放下，看着窗外。

对面那栋写字楼，有几盏灯还亮着。不知道是加班的，还是和他一样，在看些与工作无关的东西。
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那个女孩，林小雅。她问他：他们会不会因为我是女的，就直接把我筛掉？

他不知道答案。

但他知道另一件事：如果她真的有那些能力——能自己实现Raft协议，能处理高并发，能优化内存管理——总会有人看到的。

这个行业看的是代码，不是性别。

他想把这句话再发给她一遍。但看了一眼时间，凌晨两点半，他忍住了。

明天吧。

一周后的晚上，陈默正在跑一段代码，手机震了。

小雅发来一条消息：“陈哥，我拿到面试了！一家量化私募，让我下周去聊聊！”

陈默看着这行字，嘴角动了动。

他打字：“恭喜！哪家？”

小雅回了一个名字，他没听过，但看起来是正经公司。

他又打：“面试准备了吗？”

小雅回：“正在准备。他们让我准备一个技术分享，讲一个我做过的最复杂的项目。我准备讲那个Raft协议的实现。你有空帮我看看PPT吗？”

陈默回：“发来。”

PPT发过来，二十几页。他从头看到尾，一边看一边想：这个项目，她比我做得好。他只是想过实现Raft，从来没真的动手写过。

他想起一句话：给别人讲明白，才是真的学会了。

小雅现在在给别人讲。她讲完之后，会对这个项目有更深的理解。

他呢？他什么时候也能给别人讲一个项目？

他想起那个加他好友的人说“游戏后端转量化，挺多的”。他想起群主说“调整一下简历”。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看过的书、写过的代码、走过的弯路。

他想起那天晚上，他帮小雅改简历，发现自己在帮她的过程中，也理清了自己的思路。

帮别人就是帮自己。给别人讲明白，自己也更明白。

他想起这个群的名字：“量化投资技术交流群”。他加这个群半年了，一直在潜水，从来没说过话。但这一周，他说话了，问问题了，加好友了。

他发现这个群不只是个群。

这里有人问问题，有人回答问题。有人迷茫，有人给建议。有人转行成功了，回来告诉后来的人：这条路能走。

他想，也许这就是这个群的意义。

不是谁比谁厉害。是大家都在这条路上走着，有的走得快一点，有的走得慢一点，但都在往前走。快的人回头拉一把慢的人，慢的人抬头看一眼快的人，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
他给小雅的PPT批完注，发回去，加了一句话：“讲的时候别紧张。这个项目你比我熟，你是专家。”

小雅回：“谢谢陈哥！面完请你吃饭！”

陈默回了个微笑的表情。

他把手机放下，继续跑那段代码。

是一段transformer的时序预测代码，跑在kaggle的免费GPU上。数据是从tushare下载的，代码是根据群友推荐的文章改的。跑得很慢，但他在等。

等它跑完，等结果出来，等看到那条曲线。

就算结果不好也没关系。他还有的是时间。

窗外，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灯又亮了几盏。不知道是加班的，还是和他一样，在等一段代码跑完。

凌晨两点五十。

陈默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训练进度条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他打开简历，在“项目经验”那一栏，加了一行字：

*“独立开发基于Transformer的股价方向预测模型（实验阶段），目前准确率52%。”*
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
52%不高。抛硬币都有50%。

但这是他自己的代码，自己的数据，自己的实验。

他保存了简历。

然后他打开群，看到有人刚发了一条消息：

“今天跑了一个新因子，IC值0.03，感觉有戏。”

下面有人回：0.03不错了，我最近跑的都是负的。

又有人回：加油加油，迟早跑出alpha。

陈默看着这些消息，嘴角动了动。

他打了一行字，发出去：

“今天transformer模型跑完了，准确率52%。比抛硬币强一点点。”

发完他有点紧张。这是他第一次在群里汇报自己的进展。

没想到很快有人回：52%可以啊，刚开始很正常。

又有人回：抛硬币也是策略，不亏就是赚。

还有人回：加油，慢慢来。

陈默一条一条看过去，忽然觉得这凌晨三点的夜，没那么冷了。

他把手机放下，看着窗外。

对面那栋楼的灯，还亮着几盏。不知道是谁，也在为一段代码、一个策略、一个梦想，熬着夜。

但至少，不是他一个人。

他想起那个女孩林小雅。下周她就要面试了，去讲她那个Raft协议的实现。他知道她能行。

他想起自己。下周还要上班，还要写那些游戏服务器的代码，还要在凌晨学那些新的东西。但他知道，这条路他能走下去。

窗外有一阵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响。

陈默端起咖啡杯，发现又凉了。

但他没去倒。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，想：再跑一遍，换个参数试试。

凌晨三点。

深圳的夜很深。

但有些人的灯，还亮着。

群里安静了一会儿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：
“刚跑完回测，这周终于有个策略夏普上1.5了。”
下面跟着一排“恭喜”。
陈默看着屏幕，笑了笑，继续敲他的代码。
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。
但他知道，有一天，他也会发这样一条消息。
然后也会有人回他：恭喜。
也会有人说：加油。
也会有人说：这条路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