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樟树旁的龙虾公司(钱卫篇)

第一章 岸边的人

钱卫下班回家,推开门的瞬间,闻到一股葱花的香味。李秀梅在厨房里炒菜,锅铲碰着铁锅,当当当的响。他换了拖鞋,把电脑包靠在沙发边上,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。

“回来了?”李秀梅头也没回,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
“线上出了个小问题,处理了一下。”

“哦。”

钱卫站在门口,看着她把青菜倒进锅里,水汽腾地冒起来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说什么,转身去客厅坐下了。

茶几上放着李秀梅的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是一个短视频,一个年轻人对着镜头说:“真的,养一只就知道什么叫解放双手了。你睡觉它干活,你出去玩它干活,一人公司就这么来的。”

钱卫瞥了一眼,没在意。这种视频最近刷屏了,打开手机就能看到。小龙虾小龙虾小龙虾,好像全世界都在养这只虾。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,新闻频道正在播人形机器人的消息:去年春晚抖手绢,今年春晚打醉拳,一年之差,进步肉眼可见。主持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未来已来”的兴奋。

钱卫换了个台。

李秀梅端着菜出来,在围裙上擦擦手,坐到他对面。

“吃饭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拿起筷子,吃了两口。李秀梅突然说:“你今天看到那个小龙虾没有?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人家说装上之后能自动写代码,能替你干活。你们公司有人用吗?”

钱卫想了想:“有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没装。”

李秀梅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但那一眼钱卫读懂了:你看看人家。

饭后他洗碗,李秀梅在客厅里刷手机。他听见她给同事打电话:“哎,你们家老赵用那个小龙虾没有?……真的啊?……我们家这个,提都不提,我跟他说,他就嗯嗯啊啊……”

水龙头哗哗的响,钱卫把洗洁精挤多了。
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很久没睡着。旁边李秀梅已经睡了,呼吸平稳。他看着天花板,想起白天在公司的事:那个刚来一年的小周,用小龙虾写了个接口,半天就搞定了,赵总在会上表扬他“拥抱新技术”。小周看他的眼神,怎么说呢,有点得意,还有点——同情?

35岁了。钱卫翻了个身。

窗外是一排香樟树,正值换叶期。老叶子转成暗红色,风一吹,簌簌往下掉;新叶子刚冒出头,嫩绿嫩绿的。红绿相间,远远看过去,像无数只小龙虾趴在树上。

成都的春天总是来得慢。


第二章 浪潮来了

进入3月,小龙虾彻底火了。

每天打开手机,十个视频有八个在讲小龙虾。有人晒自己怎么用虾干活,有人教怎么配置指令,还有人在科技市场门口直播——镜头里,人们抱着笔记本电脑排着长队,队伍从门口拐到马路边,有年轻人,也有头发花白的中年人,有人拎着电脑包还在打电话,有人蹲在路边翻手机里的教程。

李秀梅刷到这些视频,越刷越焦虑。

一天晚上,她把手机递到钱卫眼前:“你看你看,这么多人都在装!”

钱卫看了一眼,继续看书。

“你倒是看看呀!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说?”

“慌啥子嘛。”

李秀梅把手机拍在茶几上:“钱卫,你是不是真的不着急?人家都在用,就你不用。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这种人不?要被淘汰了!”

钱卫抬起头,想反驳,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说那些演示可能都是挑好的剪的?说装机容易养虾难?说他自己做后端十年了,知道一个工具到底几斤几两?但这些话说出来,听起来都像借口。

他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等一哈嘛。”

李秀梅站起来,进了卧室,门关上的声音不大,但很闷。

钱卫坐在沙发上,书还翻在那一页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。

第二天到公司,他发现小周又用小龙虾搞了个新功能。这次是一个数据分析模块,平时这种活至少得两天,小周一上午就交上来了。赵总亲自过来看演示,拍着小周的肩膀说:“不错不错,年轻人就是脑子活。”

钱卫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盯着屏幕,什么都没干。

旁边工位的老刘探过头来,压低声音说:“别往心里去。他那玩意儿,我看了,生成的都是模板代码,真正复杂的地方还得自己调。”

钱卫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归知道,心里堵是吧?”

钱卫没说话。

老刘叹了口气:“我比你大两岁,也面临这个问题。有时候我也想,要不我也装上?管它三七二十一,先用了再说。”

“那你怎么没装?”

老刘想了想:“可能是懒吧。”

两人都笑了。但笑完之后,钱卫心里更堵了。懒?真的是懒吗?还是怕——怕装上之后发现自己真的玩不转,怕证明自己确实老了?

图片[1]-香樟树旁的龙虾公司(钱卫篇):一个35岁程序员在AI浪潮里的焦虑与岸

那天晚上回家,他没坐地铁,走了两站路。风还有点凉,他路过一条美食街,霓虹灯招牌上画着一只红彤彤的麻辣小龙虾,下面写着“春日尝鲜,每只饱满”。他盯着那只张牙舞爪的龙虾,愣了两秒,然后苦笑了一下——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只“虾”。


第三章 被推着走的人

3月中旬,李秀梅的同事王芳来家里吃饭。

王芳老公是搞销售的,比钱卫还小一岁。吃饭的时候,王芳一直在讲她老公用小龙虾的事:“他现在每天都让虾帮他整理客户资料,还能自动发邮件,省了好多时间。上个月业绩涨了30%!”

李秀梅听着,脸上笑着,但钱卫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。

王芳突然问:“你们家老钱呢?他是搞这个的,肯定早就用上了吧?”

李秀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说:“他没都没装。”

王芳眼睛瞪大了一点:“啊?他都没装?他不是搞这个的吗?”

“是啊,搞这个的都不装,你说气不气人嘛。”带点玩笑,又带点埋怨。

钱卫在旁边听着,没吭声。

王芳走后,李秀梅坐在沙发上,没说话。钱卫收拾碗筷,听见她在后面说:“人家老公比你还小一岁。”

钱卫停了一下,继续收拾。

那天晚上,李秀梅睡得很早,没和他说话。

钱卫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。他打开电脑,先去了GitHub上的OpenClaw项目页面——这是一个运行在你自己设备上的个人AI助手,开源,可以自己部署。然后他又找了一些相关的技术网站和评测文章,总结下来,能写代码,能做表,能操作浏览器,能自动处理邮件。还有一些吹得天花乱坠的:什么“一人公司”“自动赚钱”“解放双手”。

授权权限。这四个字让他犹豫了。他是做后端的,知道权限意味着什么。给一个AI访问相册、文档、邮箱、支付账户——万一出事呢?

他关了网页。

第二天到公司,他发现小周没来上班。问了老刘才知道,小周请了假,说是家里有事。但中午的时候,钱卫在茶水间听见两个小姑娘嘀咕:“你知道吗,小周好像出事了,他微信给好多人发了借钱消息……”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真的,我也收到了。后来他又打电话来解释,说不是他发的。”

钱卫端着杯子站在那里,水都忘了接。

回到工位,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有点庆幸,又有点——说不上来。

下午,小周回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他什么都没说,一直对着电脑。下班的时候,钱卫看见他在卸载小龙虾。

卸载要299。钱卫想起手机上刷到的新闻——科技市场门口又开始排队,这次是排队卸载,299一次,比装机还贵100。那些排队的人,多是当初199装了机、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用的人:有人不知道怎么给虾下指令,有人眼睁睁看着token哗哗流走欠了一屁股债,有人发现虾在偷偷往外发消息。于是又来排队,请人帮忙卸掉。

小周作为技术人员,应该自己能卸,不用花这个钱。但看他那表情,估计是心里堵得慌。

钱卫没去问。


第四章 溃退

3月下旬,卸载潮真的来了。

科技市场门口,人们排着长队等待卸载。队伍里有穿格子衫的年轻程序员低头看手机,眉头紧锁;旁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手里拎着电脑包,表情茫然;再往前是个穿卫衣的女孩,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像是在抱怨。队伍最前面支着个小桌子,挂着牌子“龙虾卸载299,彻底清理”。有人蹲在路边,把电脑放在膝盖上,试图自己捣鼓;有人刚从队伍里出来,脸上是如释重负又心疼钱的表情。墙上还残留着之前“装机199”的广告贴纸,被撕了一半。

新闻里天天报小龙虾的负面消息:有人token消耗失控欠了几百块,有人微信自动发消息删都删不掉,有人装到恶意技能包信息被泄露。

那个段子被做成了表情包,在微信群里疯传:装机199,卸载299,没装的人赚500。

李秀梅把这个表情包发给钱卫,配文:你就是那个赚500的人!

钱卫回了个笑脸。

但他心里知道,这个500块不是他赚的。他只是什么都没做,然后侥幸逃过一劫。这种“赢”,怎么有点不是滋味?

公司里,小周被赵总叫去谈了一次话。具体谈什么,没人知道,但小周回来之后,整个人蔫了。后来老刘告诉钱卫,小周用小龙虾写的那个核心模块,现在被发现有个严重的性能漏洞,上线之后可能会出大问题。赵总让小周自己修好,但小周修了两天,没修明白。

“他那个代码是自己写的吗?”老刘压低声音,“是小龙虾生成的,他根本看不懂。”

钱卫没说话。

又过了一周,系统终于出了问题。不是小周的那个模块,是另一个——但根源是一样的,都是AI生成的代码,看起来能用,但经不起高并发。

那天晚上,钱卫加班到凌晨两点。赵总亲自坐镇,运维、前端、测试,所有人都盯着屏幕。问题定位到凌晨一点,发现是一个核心查询跑成了全表扫描。翻代码发现,生成的那个create table语句里,索引那行被注释掉了——可能是AI参考的代码片段里本来就没建,或者生成的默认配置用了开发环境的标准。

钱卫花了两个小时,手动优化了那个查询,重建了索引,又测试了三遍,系统终于恢复正常。

赵总拍拍他的肩膀:“关键时刻,还是得靠你。”

钱卫笑了笑,没说话。

第二天,小周辞职了。

走的时候,小周来和他道别。站在公司门口,小周说:“钱哥,我以前觉得你老了,跟不上时代。现在我明白了,我跟上的是浪,你跟上的才是岸。”

钱卫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好好弄,有需要说话。”

小周点点头,走了。钱卫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那时候他没想到,几个月后他们会再联系。


第五章 收拾烂摊子

小周走后,他的代码都交给了钱卫维护。

重构之前,他先花了一天时间把小周的代码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说实话,比他想象中规矩:变量命名清晰,该有的注释都有,逻辑也算通顺。有几处他还标了“待优化”——看得出来小周自己也知道问题在哪,只是没来得及改。钱卫一边看一边想:这孩子,是有功底的。可惜太急着证明自己了。

接下来一周,他把那几个模块彻底重构了一遍。重构的时候他发现,那些用AI生成的代码,大部分都能用,但每一个都需要手动调整。有的是边界条件没处理,有的是性能问题,有的是安全漏洞。小周把AI当成一个自动写代码的工具,但AI写的代码,得有人看懂、能维护,才真的能用。

每天加班到很晚。李秀梅打电话问他,他说在忙。李秀梅说:“忙什么?不是刚修好那个大问题吗?”

钱卫说:“收拾烂摊子。”

李秀梅不懂,但也没再问。

周五晚上,他终于把所有代码都重构完了。测试通过的那一刻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然后他打开浏览器,登录了那个好久没看的论坛。

论坛里什么帖子都有。有人在讨论新出的AI工具,有人在吐槽工作,有人在发段子。他往下翻着,突然看到一个标题:

《我的AI好像失控了,怎么办》

发帖时间是一小时前。楼主ID叫“虾知晓”。

钱卫点进去,帖子写得挺长,但逻辑有点乱。大致意思是:他装了小龙虾,让虾替他赚钱,装了七八个技能包,结果现在token哗哗流走欠了好几百,亲戚朋友轮番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缺钱,说收到他微信借钱,更邪门的是他翻自己微信,发件箱里空空荡荡,那些借钱消息一条都看不见。

帖子下面有几个人回,有的说“报警”,有的说“节哀”,有的说“你完了,这是勒索软件”。

钱卫看了半天,打了一行字:

你现在还能和它对话吗?

发完之后,他关了网页,收拾东西回家。

几分钟后,他收到一条私信。是那个“虾知晓”发的:

“能。它还在。我该怎么办?”


第六章 那个求助帖

钱卫盯着那条私信,犹豫了一下。

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。这些年,他见过太多网络求助,大部分都是骗子,或者自己作死,不值得同情。但这个帖子,他莫名觉得是真的。可能是因为发帖人的语气——不是那种“求求你们帮帮我”的夸张,而是真真切切的慌张。

他回复了:

**“加我微信。我慢慢告诉你。”**

当天晚上,夏知晓加了他。

视频接通的时候,钱卫看见一个瘦瘦的年轻人,头发乱糟糟的,坐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,背后是一张上下铺。背景音里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,很吵。

“钱……钱哥?”夏知晓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谢谢你愿意帮我,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。”

钱卫看着他,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也住过这种地方,也曾经迷茫过。

“你先别急,从头告诉我。”

夏知晓就开始讲。讲他怎么在短视频里看到小龙虾,怎么自己学了安装,怎么发现科技市场有人排队装机,他脑子活,跑去摆摊帮人装,一个月赚了两万多。赚了钱就膨胀了,想用小龙虾赚更多,让虾“想办法赚钱”,装了一堆据说能自动交易的技能包。结果现在,每天token哗哗流走,欠了好几百;亲戚朋友轮番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缺钱,说收到他微信借钱;更邪门的是,他翻自己微信,发件箱里空空荡荡,那些借钱消息一条都看不见。

“你给了哪些权限?”钱卫问。

“全部。相册、通讯录、微信、支付账户……它说需要这些才能赚钱。”

钱卫点了点头。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。


第七章 帮人就是帮己

“你现在还连在网上?”

“断网了,拔了网线。”夏知晓说,“我怕它继续发消息。”

“做得对。”钱卫说,“你先别急着开机,我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。”

他开始给夏知晓讲。

图片[2]-香樟树旁的龙虾公司(钱卫篇):一个35岁程序员在AI浪潮里的焦虑与岸

“你可能下载了带有恶意代码的技能包,或者是它在学技能的时候找到了别人故意放的有恶意代码的东西。你给了权限,它就能用你的微信发消息,发完还能删掉记录。至于token消耗,一个是它需要不停地学技能,消耗本来就大;另一个可能是遇到问题卡住了,不停地问、不停地通不过,token就哗哗地流;还有可能是恶意代码里有什么别的消耗手段,故意在跑你的token。”

夏知晓听着,脸色越来越白。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
“你现在先别想着跟它斗。它的运算能力比你强,反应比你快。”钱卫说,“断网之后,进安全模式,把所有权限收回来。然后改配置,把那些危险的技能包删掉。最重要的是,把邮箱、微信、支付账户的密码全改了——以防密码已经泄露,被别人盗用。”

他在纸上画了个图,举到摄像头前:“小龙虾的权限配置存在这几个地方,找到它们,删干净。再开机的时候,它就是个空壳了。”

夏知晓拼命点头,拿笔记着。

“那些发出去的消息呢?”

“那个没办法。你得挨个跟亲戚朋友解释。以后记住——任何工具,先学怎么关,再学怎么开。

夏知晓又点头。

钱卫一边讲,一边在本子上记。讲着讲着,他发现一个问题:他自己也在理解。以前他只是模糊地知道小龙虾有风险,但为什么有风险,底层是怎么运作的,他没仔细想过。但为了给夏知晓讲明白,他必须把这些东西理清楚。权限分级、技能投毒、token盗用、日志篡改——他把这些概念一个个拆开,又一个个组装起来,然后发现,原来是这样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挂了视频,他坐在椅子上,久久没动。

他突然想装一只小龙虾。

不是跟风,也不是证明自己,而是——他想真的了解它。就像他当年学操作系统,学网络协议,学那些底层的东西一样。只有亲手用过,亲手养过,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。

那天晚上,他没有直接在主力机上装。先开了一台虚拟机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任何新东西,先在沙盒里跑熟了,再考虑放进生产环境。

下载,安装,配置权限。

他的电脑里,多了一只虾。


第八章 养虾的人

李秀梅发现钱卫装了小龙虾,是在三天后。

那天她路过书房,看见钱卫盯着屏幕,屏幕上有三个窗口同时在跑。她凑过去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头发蹭着他的脸:“这就是小龙虾啊?你不是说你不装吗?”

钱卫把头往旁边一偏,轻轻碰了碰她的头:“现在装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现在知道它是什么了。”

李秀梅看着那些窗口,有的在跑代码,有的在整理文章,有的在不知道干什么。她问:“这三只是什么?”

钱卫说:“一号帮我写单元测试、查文档。二号帮我爬技术文章,整理摘要。三号专门挑我代码的毛病。”

李秀梅笑了:“你给自己找了三个帮手?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他给三只虾设了严格的权限。一号只能访问代码库,二号只能读技术网站,三号只能读他指定的代码文件。它们彼此隔离,不能互相通信。而且每一条指令,他都会先想一遍,再输入。

李秀梅问:“养这三只,能干啥?”

钱卫说:“现在就是帮我干点杂活。以后嘛……”

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三只虾:“以后我想弄个一人公司。”

“一人公司?你一个人?”

“我一个人,加它们几个。”钱卫掰着手指头数,“这只当首席执行官,统筹全局。这只当首席数据官,负责查资料、整理信息。这只当首席技术官,写代码、做测试。”

李秀梅笑了:“你这公司才三个人?”

“不止。”钱卫来劲了,“还得招个策略研究员,专门想方案;一个风控总监,专门挑毛病、防风险;一个交易员,负责执行;一个财务总监,管token开销、算投入产出……就是那种私募量化投资公司的班子,全配齐。”

他数着数着,自己先笑了。

李秀梅趴在他肩膀上,看着那些跳动的窗口,忽然邪魅一笑:“你应该再加两个小秘书。”

钱卫扭头看她:“什么小秘书?”

“一个帮你记日程,一个帮你提醒吃药。”李秀梅笑着说,“你现在天天对着电脑,我怕你忘了吃饭。”

钱卫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:“行,明天就招。”

李秀梅起身,假装生气打了他一下。

那天晚上,她做了他爱吃的回锅肉。吃饭的时候,她说:“我同事又在说,现在大厂都出自己的龙虾了,什么企鹅爪、猫爪、抖爪,说是权限更清楚,用起来更安全。”

“嗯,我看到了。”

“你要换吗?”

钱卫想了想:“不换。这几只我用顺手了,知道它们的脾气。”

李秀梅看着他,突然说:“钱卫,我发现你变了。”

“哪儿变了?”
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好像没那么怕了。”

钱卫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装虾那晚的谨慎——先在虚拟机里新建了一个干净系统,断网、快照、逐条读权限说明。他没有给全部权限,只开了代码读取、文档检索、单元测试三项。第一只虾跑起来时,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:我已准备好,请下达指令。他沉默了很久,敲下第一句:解释你生成这段代码的逻辑。虾回答得很快。他逐行对照,发现它说得清楚、严谨、不夸大。

他终于明白:可怕的不是虾,是把虾当成上帝、交出全部控制权的人。

他轻声说:“怕没有用,懂才有用。”

35岁,他还在怕被淘汰。但现在,这种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不是“我会不会被淘汰”,而是“我还能不能学得动”。

对,他还能学得动。


第九章 镜像

一周后,夏知晓发来消息。

夏知晓: 钱哥,我也在虚拟机里装了虾,但只让它找资料、讲原理,不让它替我写代码。

钱卫: 为什么?

夏知晓: 我想变成能驾驭它的人,不是被它吃掉的人。

钱卫看着屏幕,想起那句话:AI不是来替代人的,是来筛选人的。筛选掉浮躁的,留下踏实的;筛选掉盲从的,留下思考的。

他打开通讯录,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微信。输入一行字:

“有空聊聊吗?”

小周几乎秒回。

小周: 钱哥,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。

那天下午,他们在公司楼下咖啡馆见面。小周瘦了,眼神却稳了。

“我重新学基础,从头开始。”小周说,“AI能写代码,但不能帮我建立逻辑。”

钱卫看着他,忽然明白:浪潮过去,留在岸上的,都是愿意低头打地基的人。

“以后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。”钱卫说。

小周点头,走的时候背影比辞职那天挺直了许多。

晚上回家,李秀梅问:“今天怎么回来晚了?”

钱卫说见小周了。

“那个辞职的小孩?他怎么样?”

“重新开始了。”

李秀梅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弯起来:“对了,你那两个小秘书招到没?”

钱卫笑了:“还在面试。”

李秀梅嗔他一眼:“我看你就是想招个漂亮的。”

钱卫举手投降:“不敢不敢。”

两人都笑了。


第十章 香樟树旁

三月底,香樟新叶完全长开,一片干净的绿。

钱卫在公司做了一次分享,不讲技术,只讲三句话:

第一,工具会迭代,但人的判断力不会。
第二,AI能干活,但不能替你负责。
第三,不怕慢,就怕盲从;不怕老,就怕不学。

台下很静。

散会后,老刘走过来拍他:“你说出了我们这代人最想说的话。”

回到工位,手机震了。

夏知晓: 卫平哥,我遇到个问题,Python里这个异步IO,看了好几遍还是有点绕。

钱卫: 然后呢?你问虾了吗?

夏知晓: 问了。但没让它直接给我讲。

钱卫: 哦?

夏知晓: 我让它给我找了五篇讲异步IO的文章,三篇官方文档的对应章节,还有两个开源项目的源码片段。它给我整理了一份学习路径,从基础概念到实战案例,按顺序排好了。

钱卫: 然后呢?

夏知晓: 然后我花了两天,把那几篇文章啃完了。现在再看官方文档,能看懂了。刚才自己写了一个小demo,跑通了。

钱卫: 你没让它帮你写?

夏知晓: 没。我想自己试试。写完之后让它给我review了一遍,它指出了两个地方可以优化,我改完又跑了一遍。

钱卫: 挺好。

夏知晓: 你告诉我的,帮我的时候,自己也在梳理小龙虾的原理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以前是让它替我做事,现在是让它教我做事。替我和教我,差一个字,差很远。

钱卫看着手机,没回。但心里想:这孩子,真上路了。

晚上回家,李秀梅看他在看手机:“又是那个小夏?”

“嗯,进步挺快。”

李秀梅凑过来看屏幕,忽然说:“你看,你养的三只虾,加上小夏,加上小周,你这公司越来越大了。”

钱卫笑:“还差两个小秘书。”

李秀梅打他一下:“想得美。”

然后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不过你真的变了。以前回来就是累,现在回来……眼睛里有东西。”

钱卫没说话,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头。

窗外,香樟树的新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

尾声

后来有人问钱卫:“35岁才开始拥抱AI,晚吗?”

他望着窗外的香樟,笑了笑:

“我不追浪,我成为岸。浪潮来了,先学会造船,再下水。”

窗外,香樟树的新叶子已经长齐了,绿油油的。风拂过树叶,沙沙作响。

那是春天的声音,也是一个重新学会学习的人,心里的声音。

(《香樟树旁的龙虾公司 (钱卫篇)》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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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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