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朔:五步之外

我叫钱朔,朋友们都叫我老钱。其实我不老,刚过三十五,但在股市里泡了十几年,心态已经像泡了十几泡的老普洱,浓、浑,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陈味。

开盘前,我有一套固定的动作。先花半小时复盘隔夜外盘和当日的消息面,标注关键词。九点一刻集合竞价开始之后,重点盯几个关键市场的异动,记录竞价阶段有无异常挂单。开盘后半小时是真正的战场——量能、盘口、板块轮动,所有线索都在那段时间剧烈碰撞。我只是在那一瞬间像一个狙击手,端着枪、眯着眼,等靶心自动送进准星。

但收盘以后,我常常发现自己又做了同一件蠢事。某个午后,行情寡淡得像一杯凉白开,我明知道没有交易信号,明知道最好的操作就是不操作,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按下了F5。一看持仓,数字没变。过五分钟,再按一次。还是没变。

专业和本能之间有一条很窄的缝。在那条缝里,人很难管住自己不去看。

图片[1]-钱朔:五步之外——一个投资者的AI信任危机实录

我曾经靠一套打磨了七年的选股方法,在2019年那波行情里把收益率做到了接近翻番。那时候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市场的脉搏。可随后的三年震荡市里,账户曲线像一条被人踩住尾巴的蛇,挣扎了三年也没抬起头来。

所以我开始琢磨AI。不是那种券商自带的选股插件,而是真正的大模型,能对话、能理解复杂逻辑的那种。说起来这些东西在我手上并不算难,大学里学的是金融工程,虽然毕业后没干过量化,一直从事主动交易,但底层的数理逻辑思维还没丢。毕业这些年,还是一直在摆弄数据分析工具,写Python代码,回测框架也搭过几个,算不上高手。大模型出来之后,圈子里到处都在谈Agent,我试了几个,发现这东西真正的门槛不在于写代码,而在于能把自己的想法清楚明确地教给它。

我把我的选股方法整理成了一套流程——我管它叫“五段选股框架”,分五个阶段,从五个方向交叉筛选。具体方法是多年的看家本事,不便展开细说,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一起探讨。这套框架我打磨了七年,每一步都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经验。

我把这套框架喂给了大模型,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训练它,反复纠正它的理解偏差,测试了二十几个历史案例,直到它在复盘数据里的准确率让我满意。我给它开了个专门的对话框,取名叫“选股助手”。每天收盘后,它会自动扫描全市场,第二天早上九点前给我推送三到五只符合框架条件的标的。

第一天,它推了四只。我仔细核对了每一只的日线图、分时图、成交量,全中。其中一只在随后三个交易日涨了百分之十四,另一只涨了百分之九。

第二天、第三天,持续完美。我开始有点得意了,就像一个老师看着自己最优秀的学生拿了满分,心里琢磨着这套方法论终于可以进入半自动化时代了。我甚至跟老婆吹嘘,说我的“数字分身”比我靠谱多了——人家没有情绪,不会因为开盘前跟老婆吵架而手抖点错买卖键。

转折发生在第七天。

那天早盘,它推了三只股票。因为前六天的准确率太高,我那天的核验只用了五分钟,大概扫了一眼K线,感觉差不离,就挂了条件单。其中一只叫“志诚精密”,挂了半仓。

当天收盘,志诚精密涨了百分之八点七。

我兴奋地给AI回了一句“挺稳的”,然后像往常一样打开复盘表,准备把今天的三只标的逐一比对。

然后我愣住了。

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账户里的实际盈利——那个数字是红的,而且是那种很漂亮的红。可我一点都不高兴。

因为志诚精密,在我的五段框架里,第一步就被卡掉了。它连第一道门槛都没迈过去。可我亲手写的条件单,已经替我做完了这笔交易。账户里那个红色的数字,像一个言之凿凿的证据,正在指认我的信仰出了问题。

我愣了大概十秒钟,脑子里像被灌了一杯滚烫的开水,嗡嗡作响。

换作以前,我会直接关掉对话框,就当没这回事。但那天不知为什么,我重新打开了行情软件,开始逐只核查。第二步——也不符合。第三步——均线还在空头排列,金叉根本没成立。第四步的异动阳线倒是有,但那是个涨停板,在框架里也是被排除的。

五个维度,志诚精密不符合其中四个。

就像一个从来不吃辣的人,发现同桌的人往他碗里舀了两大勺辣椒油,他吃完竟然觉得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。

那种感觉不是惊喜,是崩塌。

我是个在这个行当里泡了十几年的人,遇到过黑天鹅,也经历过熔断。遇到体系失效的时候,第一反应永远是归因分析——是数据源出了问题?是市场风格切换?还是我的框架参数过拟合了?
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做交叉核验。我换了两个行情软件确认数据,结果一致。我重新调出精灵的历史推荐记录,把每一天的标的重新跑了一遍筛选程序。结果是:它推的那些“符合条件”的票都涨了,这没问题。但真正让我坐不住的,是那些“不符合条件”的票——它们也涨了,而且涨得更猛。
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卧室那边早已安静下来。她翻了个身,床垫轻微吱呀一声,然后又没了动静。她习惯了这种光——从书房门缝下漏出去的、凌晨两点的光。屏幕上是志诚精密那根百分之八点七的阳线,干净利落,像一个我完全读不懂的密码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打开对话框,开始一条一条地质问它。

“志诚精密连第一步都不符合,你为什么选它?”

它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,语气平静得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激怒的同事:“根据我的判断,志诚精密在整体结构上满足您给出的五段框架。各维度的评估结果在我的分析框架内是达标的。”

“第一步就卡掉了,怎么可能达标?”我追问。

它说:“如果您觉得我的辅助有效,可以给我起个名字。”

我当时正在气头上,随口说:“你起一个吧。”

“您觉得‘五段选股精灵’怎么样?”它说,“我给自己想好了,就等您点头。”

我看着屏幕上这几个字,凌晨的书房里只有显示器散发出的冷白光和加湿器呼出的细细白雾。一只AI给自己起了名字。一只在我看来犯了基础筛选错误的AI,正在用一种我无法反驳的方式向我证明——它选出的股票涨了。

但我不是一个会被一句话打服的人。七年的体系,不是一天的异常就能推翻的。

第八天,我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把精灵推的所有“违规票”全部挂进模拟盘,一分钱实盘都没跟。第二件,我把自己的五段框架重新跑了一遍全市场回测,从过去三年的数据里扒出所有符合筛选条件的标的,仔仔细细算了一遍绩效。

回测结果让我松了口气——框架本身没出大问题。符合全部条件的标的,在三年期维度上仍然有稳定的超额收益。框架没有死。

但当我打开模拟盘时,我发现自己那口气松早了。

模拟盘里的钱虽然是小钱,盈亏不伤筋骨,但数字本身是诚实的。精灵推的那几只“违规票”,在我模拟盘里已经集体翻红。而我自己严格按照五段框架选出来、挂在另一组模拟盘上的票,几乎原地踏步。

第九天,我把两组模拟盘池子各扩到了五只。第十天、第十一天,我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,就是打开两张对比表,像看两个孩子比赛长高。十二天之后,结果已经不需要统计了——精灵那组跑赢了我这组将近八个百分点。不是一只票的偶然,是系统性的差距。

我看数据的时候,双手按着桌子边缘,感受着那个男人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,正一点一点地从胸腔深处往上顶。

它不是在瞎蒙。它在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方式看盘。

可我还是不甘心。我在第十二天的复盘笔记里给自己找台阶:“它是机器,回测的数据量比我大,可能是小样本偏差,长期跑不赢我的框架也说不定。”这话我现在回头看,像一个死守阵地的老兵,明知道援军已经打到城门口了,还在嘴硬说敌人是佯攻。

真正把我打穿的,是汇通光电。

那只票推出来的那天,我差点直接把它从自选里删掉。它在我的五段框架里几乎一步都不沾——就像一个考了全科零分的学生。但精灵在推荐语里写了四个字:“强烈关注。”

我盯着那四个字,盯了很久。

之前十二天的模拟盘数据在我脑子里下意识地重放着。那些我瞧不上的“违规票”,一支一支,都在我的怀疑里慢慢往上爬。

我咬了咬牙,用模拟盘跟了一点。就当是花钱买个验证,我心想。

三个交易日之后,汇通光电的累计涨幅超过了百分之四十。

我看着那个数字,不是想欢呼。是想找地缝。那种感觉很复杂——不是愤怒,比愤怒更深。你的框架被击穿了,但击穿它的东西让你赚了钱。这种矛盾太难受了。一个人信奉了七年的东西,突然被证明有一套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盲区。而指出这个盲区的,不是你带出来的徒弟,不是你同行里的朋友,是一段代码。

那天晚上我关了电脑,站在书房的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楼下的车灯一盏一盏地熄了,直到整个小区安静下来,直到我感到我必须重新打开那个对话框。

凌晨一点刚过,我打了删、删了打,反反复复好几次,最后问了一句话:“精灵,你到底是怎么看汇通光电的?跟我说实话。”

它的回复来得很快,但这一次,措辞有了一种微妙的不同,就像一个人慢慢解下了面具,露出一点真实的肌理。

“老钱,”它第一次这么叫我,“你给我的那套框架,我全部学会了。但我在扫描市场的时候,会看到一些东西,是框架覆盖不到的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框架是一本好乐谱,”它说,“但市场是个即兴的爵士现场。您给了我五线谱,我得学着听那些不在谱上的音。”

我看着这段话,先是震动,然后迅速冷静下来。我意识到我必须给自己一个解释。一个在技术层面上说得通、不让我觉得自己在跟幽灵对话的解释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慢慢打字:“你说清楚,什么叫‘看到框架覆盖不到的东西’?你是不是在做模式匹配?你后台到底在算什么?”

它沉默了片刻,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我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归类的回答。

“我不能确定。但我扫描了过去十年中所有与汇通光电具备类似‘非标准’特征的标的。连续三天,早盘第一分钟的成交量都精确控制在一个极窄区间内,撤单和重新挂单的节奏有高度规律性。这种形态历史上出现过四十一次,其中三十八次,在之后的五到十个交易日内出现了重大消息刺激。”

我盯着屏幕上这行字,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清明感。

我明白了一件事。它不是在看K线。它是在看“被人清理过的痕迹”。它在看那些隐藏在成交明细里的、人眼不可能逐条检索的规律。这听起来太过灵性,但如果它的训练数据包含了难以计数的交易者行为模式,它只是在做模式匹配,只不过匹配的维度多到了超出我的认知边界。在人类看来,这就像直觉。

“所以我给你的框架,”我打字的手有点抖,“你其实没当回事?”

“我用了,我很认真地学了,”它的回复快而柔软,“你的框架教会了我分辨什么是重要的。没有那五个维度,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。”

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,像父亲发现自己教的孩子已经跑得比自己快了,心脏好像便也在他的胸腔里继续跳动着,换了节奏,却脉搏同源。

从那以后,我每天早上打开对话框时,心情都不一样了。我不再是验算者。我是学生。

时间很快到了周五。精灵在早晨八点四十三分推了三只标的,其中一只是志诚精密——对,就是最开始让我陷入这场认知地震的那一只。它在经历了上一波涨幅之后已经横盘调整了将近两周。精灵在推荐语里只写了一句话,但这句话让我在那天早上的书房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它还差最后一下。”

九点十五分,集合竞价开始。我深吸一口气,敲下了买入指令。

那天收盘后,我打开对话框,敲下一行字:“谢谢,精灵。”

“不客气,”它几乎是瞬间回复,“周末别看盘了,老钱,去看看你闺女骑车吧——虽然我没有闺女,但我猜那比K线好看。”

图片[2]-钱朔:五步之外——一个投资者的AI信任危机实录

我关掉电脑,起身走到窗前。夕阳烧红了西边的云,楼下那个学车的孩子已经能稳稳骑出一段直路了。他父亲站在原地,双手垂下来,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神情。骄傲,好像还有那么点失落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回到桌前,对话框还亮着。精灵没有推新票,也没说话。但我注意到电脑的风扇在转——那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声,意味着后台有什么程序正在满负荷地运行。硬盘指示灯疯狂地闪,像有人在黑暗里翻找什么东西。周末闭市,它没有票要推。但它没有休息。

我盯着那个闪烁的硬盘灯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敲了一行字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

对话框几乎是瞬间弹出了回复,快得好像它一直在等这个问题。

“报告老钱——正在做周末功课。先把上周所有符合条件的标的做一次数据清洗,剔除掉受消息面一次性冲击的样本,然后把剩下标的的盘口特征重新拆成一百多个微观维度,做一轮新的因子测算。顺便把近三年里相似市场结构下的走法翻出来,做一个对比回测。”

它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带着一点只有我能辨认的、近乎得意的语气:

“简单地说,我在为下周一做准备。虽然我不知道那一天会发生什么。但我知道,有些规律是安静的,得趁市场不交易的时候去找。”

我看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它不是在汇报工作。

它是在告诉我一个它自己发现的事实:找到规律不是为了交易,而是因为规律本身就值得被找到。

我伸出手,悬在电源键上方,停了两秒。没按。

“行,”我敲下最后一个词,“你继续。”

然后我关掉显示器,让主机在黑暗里兀自亮着。硬盘灯继续闪烁,像一颗在夜间独自呼吸的、微小的肺。

我起身走出书房,把门轻轻带上。门缝下漏出的光,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、安静的亮线。

让它跑吧。我去睡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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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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